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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剑开始的故事理当以剑结束。他们对彼此的印象是随着记忆一同形成的(他们的缘分本就出于上一辈对剑的共同赞美),从会走路时起,最常玩的游戏是拿着木剑比划。婚后他们还经常过招,只是点到为止的次数越来越多。近年来他们不比了,显然双方都觉得无此必要。对凌风举来说,她已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,不能给他提供精进的助力,而此外的价值,无论他是否曾抱过隐约的期望,她都没有展现。对泠风余来说,他从来就不是对手,只是周遭的一部分;剑也是这周遭的一部分,她并不想着征服,也没想过只是占有一席之地要付出怎样的代价。此刻她只是带着几分痛楚意识到这剑有多适合自己,它的长度,形状,握在手中的感触,都仿佛为她量身打造一般,比她常佩身边的清波剑更贴合她的习惯,煽动她的欲望。
“停下吧,”凌风举说,面对这样陌生的剑,与其说他觉得惊讶,不如说更觉得怵惕。那不是性命之忧,是一种最亲近的人事突然面目全非的惶惑,仿佛一盆朝夕相处的植物突然露出了獠牙。“没用的,你杀不了我的!”
泠风余道:“你为什么不试试杀我呢?”
这当然不可能。凌风举拿她当做威胁石中火的筹码,杀了她就一无所有。但泠风余的剑毫无保留,越来越轻盈,越来越舒展,每一剑都凶险已极,藏着两败俱伤的威胁。嗤嗤两声轻响,凌风举左肩和腰侧各中了一剑。“贱人!”他脱口骂道。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“我要卸你一条手臂。”他想。
这剑在他手里太轻,像一缕不易捕捉的光线,即使拂过什么东西的表面,也只是漫无目的地飘散开,很难产生切进血肉的实感。他有点想念他那柄稳重的扶摇,但剑终归只是剑罢了,不该影响到结果。他不再试图拆解对方的剑路,只一味的逼压过去;双剑相交,泠风余力量远不如他,无法摆脱,只能不断后退,很快就退无可退。她释然一笑。
“得罪了,夫人。”有人在她耳边说道。一柄扇子从旁伸出,架在朔剑之上,发力一推。泠风余手上重负乍然减轻,与此同时后颈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,随即眼前一黑。玉辟寒将她扶到一旁,对凌风举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。
“虽然事已至此,我还是怕当面杀你时夫人不免心软。”他说。“显然阁下是无此顾虑的。”
凌风举道:“你……”
“我为何在此?”玉辟寒飞快接上。“已经找得很辛苦了,这地方真是,谁人能想到?虽然有尊夫人留下的标记,我们还在外头绕了大半夜。二十年前江湖传说洛水之畔凤凰山下有一处地宫,是巨盗裴千帆储藏财宝之用。想是偶然间被石中火发现,被他用来囚禁令堂了。也可能裴千帆就被他所杀,毕竟连钥匙都到了他手上。”
他又道:“不过你若问的不是这个,而是问为何无人阻拦……买凶杀人也是一门学问,想做得天衣无缝更是难上加难。阁下娇生惯养,既无这胆识,也无这眼光,能把这钥匙到手,都算我们无照师父慈悲,想正经要人命可是笑话了,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,到头来只是白花钱而已;我敢说尊夫人若发现你连她嫁妆都偷偷拿去当了,方才的剑法还能精妙几分。”
不知是否漫长的追踪过于辛苦,他心情显得很差,说话的口气突破了立场之争的范畴,达到了私人恩怨的境界。凌风举被他这种无来由的恶毒所震惊,心里不免泛起嘀咕。“阁下难道曾和我有什么仇恨?”他试探着问道。
“绝无此事。仇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金贵物,我不会浪费在将死之人的身上。”玉辟寒用扇子敲了敲掌心。“虽然你处心积虑,害得我们连日奔波,数次身临险境,但这算不得什么。麻烦还是你兄长更麻烦。我反感的是人行事过于不符合自己身份。石中火早已自绝于世,才堪犯下这滔天大罪。你于剑道上不过一个俯拾皆是的庸人,也敢妄想达摩舍利!”
凌风举头面涨红,太阳穴嗡嗡直响。“你不过是一个拿钱消灾的牙侩,也配在我面前说剑!”
“说说而已,你也受不住。”玉辟寒轻飘飘的说。“纵然这么想要,从头到尾你躲在幕后,只不敢自己出面。许是觉得挖坟掘墓有辱你身份,唆使刘文狗那几个泼皮混混帮你做脏活累活,舍利一现世就被石中火夺去,你还得将刘文狗灭口,以免他宣扬看见凶手的事。什么你都盼着别人替你干了,你好坐享其成,正如七年前你设计杀害石中火不成,竟要老母亲为你承担后果。令堂真是因病过世的吗?不是因为看见你大喜过望?”
他停了下来,凌风举也未马上反驳;他们同时听见一种骇人的响动。绑在桌脚上的石中火竟已冲开了穴道,挣脱开来的两只手都血肉模糊。他转过头看着他们,两只漆黑的瞳仁沉沉闪烁,像一只趴伏在地伤痕累累的猛兽,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。
“你别听他胡说。”凌风举颤声道。“他纯属污蔑,信口胡言。没有这回事!”
石中火扶着石桌慢慢站起身,重心放在未受伤的那条腿上,一瘸一拐地迈开步子,那两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;但石中火并未理会他们,只是执着地向内室方向挪动。鲜血不断滴落在他经过之处。凌风举握紧了剑柄。
但他不能动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石中火踉跄着推开门,没入了里面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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