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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第一庄,抚星阁。
此地清寂,平日少有人至。十几盏长明灯静静燃烧,火光将后方牌位映照得庄严肃穆。青烟自紫铜香炉中袅袅升起,带着檀香特有的沉静气息,盘旋于梁柱之间。
一道白衣身影静立于一个簇新的牌位前,袖口别着一朵素白绢花,与他一身皎洁如雪的衣袍相映,更显清冷。那双总是含笑的星眸,此刻却沉静如古井深潭。他执起三炷清香,就着长明灯点燃,对着牌位深深三揖,动作缓慢而庄重,与那位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少年进行着无声的告别。
他身后,一位身着蓝衣、同样袖别白花的管事,面带踌躇,低声道:“庄主,在下已经仔细查访过了,天下第一神偷家中,确实已无亲眷在世。”
那白衣公子静默半晌,将香插入炉中,青烟缭绕着他俊逸的侧脸。他低声道:“小六他……本就是个孤儿。”
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四年前京城的某个黄昏,喧嚣的市井街头,那个身形瘦削却异常灵巧、眼神机警如狐、天生右手六指的少年。他自称“空空妙手”,不过十六岁,已经是名动京城的神偷。
他又想起了前几天少年临行前,笑得见牙不见眼,信誓旦旦:“上官大哥,你放心!东厂那帮阉狗的库房,我溜进去就跟回家一样!一定帮你把密信完好无损地偷出来!”
然而,送回来的,不是密信,而有一只齐腕而断、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干瘪的六指手掌。
白衣公子轻轻闭了闭眼,长睫微颤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痛悔与哀戚,对着那冰冷的牌位轻声叹:“我很后悔……当日不该派小六去。他才二十岁……”
蓝衣管事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温言宽慰:“庄主,此事如何能怪您?分明是那曹贼存心设下死局,故意泄露假消息引我们上钩。小六他……是自愿为杨大人、为大局涉险的。”
恰在此时,一个娇柔婉转,却同样带着悲切的女声自阁外传来:“张管事说得不错!”
话音未落,一阵香风拂过,一道轻衣曼纱的身影已盈盈步入阁内。来人身姿柔美似无骨,行走间如弱柳扶风,姿容绝世,眉眼天然含情,今日却未施半点粉黛,亦未簪戴任何钗环首饰,如云青丝间,唯有一朵素雅白花,更衬得她玉面清减,我见犹怜。正是天下第一舞姬,如意娘。
她对着白衣公子盈盈一福,哀声道:“小六那孩子,是自己心甘情愿为庄主、为咱们这庄子办事的。只恨那曹阉贼太过歹毒,上官公子万不可过于自责,伤了身子。”
以她为首,又有数人鱼贯而入。一个穿着五彩斑斓紧身衣,身形精干,手脚异常麻利,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的,是天下第一杂戏大师马继;一个身着宽大黑袍,身形高瘦如竹,面容隐在黑纱阴影下,目光深邃,周身散发着阴郁神秘气息的,是天下第一巫神孟通;还有一个身着浅青杭绸长衫,面如冠玉,眉眼极为传神,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油光水滑的檀木扳指,乃是天下第一名优满庭芳。
其余几人,或是肌肉结实、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头领,或是穿着喜庆号衣、腰间挂着锣鼓家什的吹鼓手……皆是市井行当中的顶尖能手。众人装束各异,却无一例外,均在周身显眼处别着一朵素白绢花,神色肃穆,显然是相约前来一同拜祭。
蓝衣管事见庄主有客,且皆是庄内重要人物,便知祭奠之后尚有要事相商。他默默对众人行了一礼,低声道:“庄主,诸位,春和景明厅那边考核即将开始,在下需先行一步去打点。”便悄然退出了抚星阁,朝着庄内最为开阔恢弘的春和景明大厅方向走去。
天下第一庄,坐落于京郊灵秀之地,占地极广。高墙深院,飞檐斗拱连绵起伏,远远望去,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巨大鹏鸟。园中巧引活水,汇成碧波荡漾的湖泊,九曲廊桥蜿蜒其上,如蛟龙卧波;奇花异草遍植四时,芬芳竞逐;更有嶙峋假山与参天古木错落点缀,浓荫匝地,清幽宜人。依山傍水处,数百间白墙黛瓦的精舍小院星罗棋布,或临水照影,或隐于幽篁修竹,或高踞山腰揽云,为天下奇才异士提供居所。
此地已经创立九年,乃天下英才汇聚之地,庄内可见剑气纵横的剑客刀侠,悬壶济世的神医圣手,推演天机玄妙的奇人,一曲绕梁三日的名优,亦有终日酣睡的奇士、舞技绝伦的名姬、妙手空空的侠盗……只要身怀绝技,皆可在此找到一席之地。
庄内终日人声熙攘,却又秩序井然,或于亭中对弈,或于湖畔论武,或于药圃侍弄珍稀草木,一派包罗万象、生机勃勃的浩瀚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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