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卿竹阮从沉浸中惊醒,抬起头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、袖口沾着些许白色涂料斑点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记录板和一支圆珠笔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。他身材有些发福,脸上带着长期从事琐碎工作所特有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漠然的表情。他先是看了看墙上低矮处的《回响》,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卿竹阮,粗黑的眉毛微微动了动。
“同学,这画是你的?”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本地口音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好奇还是仅仅例行公事。
卿竹阮点点头,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,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。
“哦。”男人在本子上划了一下,可能是核对编号或位置。他又瞥了一眼画,目光在那片浓黑和刮痕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明确的褒贬,更像是一种对“看不懂”或“不认同”的本能反应。“挂这儿行吗?有点偏,光线也不太好。”他补充了一句,与其说是征求意见,不如说是一种陈述,甚至带着点“只能这样了”的意味。
卿竹阮迎着他的目光,尽管对方可能根本没认真看她的眼睛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在角落里显得异常平静:“可以的。这里……挺好。”
男人似乎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。通常学生找到自己作品挂在这种角落,多少会有些失落或抱怨。他再次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审视,但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又记了点什么,便转身走向展厅另一侧,去处理其他事情了。
卿竹阮重新将目光投回《回响》。在男人短暂的打扰后,这幅画在她眼中仿佛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坚定。它不需要更好的位置,更亮的光线,更多观众的目光。它只需要在这里,在这个被分配的、边缘的、昏暗的角落里,完成它“存在”的使命。
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抹群青,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蓝色烙进眼底。然后,她转过身,不再回头,径直穿过展厅中央尚未散去的人群,走出了那扇明亮而嘈杂的门。
门外,傍晚时分的阳光斜射过来,金黄中带着暖意,与展厅内人造的冷白灯光形成鲜明对比。空气清新微凉,带着校园里植物特有的青草气息。远处的篮球场传来规律的拍球声和少年们的呼喊。
她眯起眼睛,适应着光线的变化,深深地、缓缓地吸了一口外面自由而真实的空气。
胸腔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地了。不是消失了,而是沉入了她精神地貌的最深处,与那些灰烬、那些镜中影像、那些观察到的遗痕、那截咬痕清晰的油画棒、以及所有关于清霁染的记忆碎片一起,变成了构成她内心世界的、沉默而坚固的基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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