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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氏冷笑道:“原是李家立心不正,才有如此下场如此报应。”陶氏叫梁氏这话刺得眼前发黑,恨声道:“我女儿何曾害过你们!”梁氏哼哼一笑,道是:“陶淑人这话好没道理,若不是令嫒嫁了这个丈夫,尊夫还做不得散议大夫哩。”陶氏听着这句,再站不住倒退了几步,将身子靠在几上,把手点了梁氏,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得,半刻才转过身,想着爱女与外孙已是必死无疑,心上似万把钢刀搅动一般,踉踉跄跄地前行,若不是有丫头们扶着,只怕陶氏连承恩候府的门也出不来。
梁氏看着陶氏跌跌撞撞地出去,脸上倒是一笑。她为人素来稳重大方,玲珑乖巧,今儿这般锋芒毕露实在是为着故意激怒陶氏。陶氏会来承恩候府胁迫着她们去求情是听了人挑唆。即如此,若是不独事不遂她反受羞辱,以陶氏性情,怎么肯放过那人,多半儿会寻到门上去。有了陶氏这个引路人,谢显荣要查甚自然容易许多。
四日后,李源、唐氏等人依律行刑,阖家上下大小男女老少总计有百十来口,其中老的是李源与唐氏两个,少的是几个孙儿孙女,最小的正是陶氏才十个月的外孙子扬哥儿,正是什么也不懂的时候,还张了圆溜溜的大眼四处看瞧,见着爹爹李演武还咧了嘴笑。倒是年长些的那些孩子还知道害怕,却已怕得哭不出声了。
李演武见着儿子不由自主的双泪交流,原是扬哥儿已瘦得只剩一个大头。却是扬哥儿还未断奶,可他的奶娘不过是外头寻来的,自然不受连累。扬哥儿没了奶吃,莫说只长了四颗乳牙,便是牙出齐了,大狱中又能有什么吃食,可不就瘦了。李演武见着儿子笑嘻嘻浑不知死之将至的模样,心痛如绞。
大理寺卿罗士信奉旨监斩,先按着花名册一个个验明正身,待念着扬哥儿名字时,是李演武之妻隋氏代答,李演武听在耳中,心痛如绞,又看罗士信拔出火签,做势要掷。李演武心知只消这火签坠地,连着扬哥儿一起,一家子一块儿人头落地。也不知他是怎样想的,忽然就喊道:“大人,罪人有冤枉要申!”
从来刑场规矩,但凡人犯喊冤必要暂停行刑给人犯个申诉的机会,不然事后查证,人犯确有冤枉,监斩的就有罪名,是以罗士信只得将火签暂时搁下,令军士将李演武押至面前,问他:“此案经三法司会审,圣上订谳,证据确凿,是个铁案,你竟还有冤可申。”
李演武回头瞧了眼李源,李源如今须发如雪,脸上皱纹如阡陌纵横,瞧着就是个年纪古稀的老人,哪里还有半分国公的威风,李演武的心肠就软了下来。可再瞅一眼已叫前后哭声吓得大哭的扬哥儿,这孩子这般小,连着爹娘也不会叫,就要陪着丧命,更是可怜。李演武的心肠又硬了起来,终于回身对着罗士信磕了个头道:“事涉沈如兰通敌案,不见圣上,罪人不敢擅言。”
罗士信哪里知道这李演武要说的竟是这七八年前的案子,一时迟疑了。那案子当年也是乾元帝钦定,沈家一般是阖族赴死,二百余口人,血将刑场上铺的沙子都染成了红色,再沁入沙子下的土地,两三年之后血色才淡,十分凄惨。可此案已过去这些年,李演武提及是要作甚,莫非是想拖延些时日?
罗士信心上惊疑不定,只李演武即言说此案有内情,场上这许多人,罗士信便不好压下去,不然揭发,轻则丢了乌纱,重则性命也未必保得住。是以罗士信便命暂缓行刑,亲自去见乾元帝。
乾元帝听着李源庶子李演武临刑喊替沈如兰喊冤,到底沈如兰的案子是他钦定,看着有人替沈如兰喊冤,自然惊讶。一时想着李演武或是借此拖延些时候;一时想着李演武或是怕死,虚构些故事来搏个活命的计划;一时又想,莫不是当时沈如兰当真的冤枉的,李演武知情,如今人之将死,所以肯还沈如兰个清白。一时又想,李演武即知道,旁的还有多少人知道?
不想乾元帝这里左思右想,宣室殿后殿中的玉娘也是体如筛糠,要靠着墙才能稳住身形。
当年沈如兰畏战,固然是受李源胁迫,可实情上也确是误了战机,叫降职也算不得十分冤枉,可从家中搜出的那封通敌书信,实实在在地冤枉了。旁的且不说,便是沈如兰当真是通敌了,也不能蠢到将这样的铁证搁在家中,这是怕命太长了吗?偏是乾元帝匆匆定下罪名,从此沈家飞灰湮灭,剩她一个孤零零在这世上,若不是赵腾与陈奉两个救她,沈家早已死尽死绝。
经此惨变,玉娘如何不恨,如何不怨,是以亲耳听着有人道是沈如兰是叫人冤枉的,玉娘恨不能冲到殿前,求乾元帝将李演武调来细问。若是李演武当真能证明沈如兰是冤屈的,还沈家以清白,放他李家几口人活路也未尝不可。
玉娘挪了两步又停下了,她这一出去便是招认自家不是谢玉娘是沈昭华了,以乾元帝的脾性,立时就要问她欺瞒之罪,至于李演武所说的沈如兰有冤,多半儿不会再提,沈家的冤屈再无昭雪之日。玉娘想在这里终于站住脚,凝神听着殿外,却听乾元帝道:“暂缓行刑,将他带过来。”
听着乾元帝这句,玉娘只觉沈家冤枉昭雪有日,不禁悲喜交集,眼中珠泪滚滚而下,可又怕人瞧着倒是功亏一篑,侧面举袖将眼泪擦了。也亏得她素来不爱涂脂抹粉,擦了眼泪定了定神,倒也是平日模样,挪步往前殿去了。
又说乾元帝正等罗士信将李演武提来,看着玉娘从后殿出来,虽是中心烦恼,脸上带出些笑来,对着玉娘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玉娘脸上带些浅笑,走至乾元帝面前,叫乾元帝一拉便跌进他的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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