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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,一个大男人,穿那么厚干什么,不利索。”孙阿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,“再说,过几天天气就回暖了。来,我先去把窝窝头给你们热了,你们娘俩就在被窝里吃,省得着凉。”
他捡起两个窝窝头,转身又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这间土坯房实在太小,只有一个睡觉的地方,所以土灶是搭在屋外的屋檐下,用几块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,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。
就在孙阿四刚出门,准备生火的时候,一个佝偻的身影拢着手,从村道上走了过来。
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民,脸上刻满了岁月风霜的痕迹,正是平安村的生产队长,罗大山。
“阿四啊,才回来?”罗大山看到孙阿四,停下脚步,浑浊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上,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,大伯,您这是要去哪?”孙阿四连忙站直了身子,恭敬地打了个招呼。
罗大山摇了摇头,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阿四啊,这几年,真是多亏有你了。要不然,我那苦命的侄女阿梅,还有她女儿芳芳……别说吃上饱饭,能不能活到今天,都难说啊。”
听到这话,孙阿四的脸微微一红,连忙摆着手,诚恳地说道:“大伯,您可千万别这么说!这都是我该做的!当年要不是遇见梅姐,是她心善,把我从路边救了回来,还悉心照顾……我这条命,早就病死在半路上了。说起来,是她们母女俩救了我才对。”
罗大山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。
这几年,村里人怎么在背后议论这三个“外来户”和“不祥人”凑在一起过日子,他都听在耳朵里。
可他心里清楚,孙阿四这孩子,虽然来路不明,看着也机灵得过分,但心眼儿,是顶好的。
这番对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孙阿四尘封的记忆。
思绪,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七年前。
那一年,他才十三岁。仰钦观最终还是没能保住,被公社收归了公家,说是要改成仓库。
师父陈玄机在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,他把师兄弟几个叫到身边,让大师兄照顾“失了魂”的小师弟,给了二师兄一些安排,最后轮到他时,师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块钱塞进他手里,摸着他的头说:“猴子,你最机灵,也最懂怎么活下去。出去之后,天高海阔,自寻生路去吧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就这样,他被推出了道观的大门。
之后,他便流转在上海的各个黑市之间。
在那片龙蛇混杂的灰色地带,他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,凭着天生俱来的机灵劲儿和察言观色的本事,他倒也饿不死。
饿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了三年。
三年来,他听得最多的,就是那些从南方来的“倒爷”们口中,关于港岛的传说。
在他们的描述里,那是一个遍地黄金、物资丰裕到难以想象的天堂。没有粮票,没有布票,只要有钱,就能买到一切。
对于一个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十六岁少年来说,这种诱惑是致命的。他心里那颗不安分的种子,终于破土而出。
没攒到什么钱,也没有任何门路,他唯一拥有的,就是一颗胆大包天的心。
他决定,去港岛!
没有介绍信,寸步难行。
但这难不倒孙阿四,他用惯常的手段,悄悄扒上了一辆开往广州的运煤列车。漆黑的车厢里,他蜷缩在煤堆中,想象着南方的繁华,心中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憧憬。
可现实,总比想象要残酷得多。
当列车在马呗镇这个不起眼的小站临时停靠时,一场突如其来的检查,打碎了他的美梦。几个穿着制服、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,正挨个车厢盘查。
孙阿四心道不好,趁着夜色和一个工作人员转身的间隙,他拎着行李悄无声息地从车厢连接处跳下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站外的黑暗中。
虽然侥幸没被抓住,但他也彻底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小镇。
他虽然身上还有几块钱,但没有介绍信,就住不了旅馆。在镇上的小饭馆花了几分钱买了两个冷馒头后,他只能找了个避风的桥洞,打算将就一夜。
可祸不单行,连日来在煤堆里的阴冷和跳车时出的一身热汗,再加上南国夜晚的湿冷,让他当天晚上就感染了风寒,高烧不止。
第二天,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意识模糊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流浪街头的日子,那种孤立无援、等待死亡降临的绝望,再一次将他吞噬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在异乡时,一双温暖的手,触碰到了他滚烫的额头。
他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,看到了一张清秀而憔悴的脸。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正用一种担忧又怜悯的目光看着他。
那个女人,就是罗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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